伤心仲夏(德哈/一发完)

他不应该的。哈利知道。他不应该。


他应该在的位置:格兰芬多休息室的某一个角落。他应该被无数探照灯般的眼睛关照着,许多人嘴里说着“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吧”、“哈利.波特永远是英雄。”而他站起来,像一个拿破仑,或是亚历山大,对许多人挥手,跨过沙发像跨过珠穆拉姆峰,蹒跚地回到他的角落。赫敏会吻他的脸,轻声说“万事顺利”,罗恩在他左右,陪他躺在床上,他们聊天,分析着他的劣势在哪里、为什么会输给拉文克劳。他们会谈到天亮,地上会有几颗烟星一样的太阳之光。


可是哈利没有。他逃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把一切归结为仲夏的原因。伤心仲夏,灵魂炎热而手足无措,他的完美盔甲被丢弃。他失败了,在和拉文克劳的魁地奇比赛中失败了。秋.张在最后四分之一秒时抢拍,像大提琴抢了指挥家的先机,先跳出了某一个调。秋张伸手、向前,扫把扫过哈利前额的闪电,抢先抓住金色飞贼。C大调。两个八度。大提琴响起来,尖锐刺骨,宣判将指挥家扫地出门,于是指挥家愣在原地,听到观众中出现两个不和谐音——欢笑和叹息。拉文克劳的笑声像是柠檬水,凝在哈利的舌尖,激起冷战。格兰芬多在叹息,叹息像零点一克的果实,砸到哈利的颈椎,渗入灵魂。


然后哈利失魂落魄地从扫把上下来,左走,左走,右走,跨入更衣室。罗恩追上来担忧地说:一会在休息室见。赫敏鼓励地对着他微笑。但哈利只是机械地抬起头表示礼貌,他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许有,但他绝无计划想要知道。弗雷德和乔治冲过来,给他塞了一包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人生总是如此,及时行乐。”他们齐声劝告道。(但是他们被金妮拉了回去。“我会告诉妈妈你们给他这玩意儿!”她怒吼着。)最后,他经历重重障碍,终于站在了空荡荡的更衣室里,面对下午七点半失败的太阳。而手里——他这才注意到乔治和弗雷德塞给了他什么。他的手里是一个玻璃罐子,塞满金黄液体。哈利凑过去闻了一闻——啊,甜蜜的蜂蜜威士忌。


他知道他不该喝。他不该失控,一次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在那一刻碰触到了厌烦感,它们像透明玻璃一样堆砌在他左右。不管是向左、向右、向下,它们都在。当哈利在魔法防御课拿到O,它在;哈利击败巨兽,它在;哈利获胜,“全世界最年轻的找球手。”,报纸上热情洋溢地写,它也在。十一岁之前,哈利是一只鸵鸟,眼睛埋在沙尘里。十一岁之后,沙漠飞上天,他不得不在令人眩晕的高空中俯瞰过去和光辉未来。黑暗消失、孤独消失,仲夏的味道扑面而来。今后的生命里,永远都是夏天。玻璃一片片堆砌。如今他被它们封闭起来,感到自己身上的骨头每一片都在炸裂。


“我必须喝。”他想,他自言自语道。


格兰芬多休息室?FUCK OFF。午夜无人光临的厕所才是我的最终归宿。


但这种时刻,即使厕所也与他作对,万事不顺啊。哈利拿着他的威士忌,在许多厕所之间犹豫不决,整个人像美国南方的游魂,厕所他也不能找到归宿。大厅旁的厕所气味太大,也许皮皮鬼在这里丢过什么,臭粪蛋之类的。二楼很干净,但他听到了女孩的尖锐笑声。“真的吗?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喜欢过你?”不知是哪一个谣言,哈利轻声说了一句“no.”,只能继续往上走。三楼情侣在打啵、转换楼梯后不知道到哪一层的厕所位置尚可,但他还没迈进去就听到桃金娘在哭泣。多少次、多少次他能听到威士忌在酒瓶里蒸发融化的声音,那像他的心,在炎热的七月天里融化。他莫名其妙地想道。越走他就越心碎。


到了最后,他终于放弃厕所,找到了一个浴室,没有人、没有气味、桃金娘的哭声永远穿不过这里。他满意地点点头,走了进去,以为终于踏上自己的奇幻之旅——十分完美——


要是没有一个斯莱特林坐在地上的话——或者说那个斯莱特林不是德拉科的话。德拉科坐在地上,眼睛睁大,和哈利一眼就看到对方。德拉科坐在浴室一块干了的地板上,正百无聊奈地东张西望。


“波特?”德拉科喊他。声音醉醺醺的,或者只是哈利的妄想。他希望德拉科是醉醺醺的,这样他可以逃走,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们毫不相关。但这下没法了。他低下头去。他看到了德拉科,德拉科看到了他。德拉科的流水般的长袍错落有致地垂在地上,他额前的金发耷在他的眉毛上,此时眉毛像座山峰,高高挑起,于是他们面面相觑。德拉科眯着眼睛打量他,哈利不得不尴尬地将金色甜蜜的酒瓶缩回身后,假装自己的到来是一个意外,但说不通。夜晚十点半,一百年以前的鬼魂已经在抽水箱里沉睡。哈利的到来言之昭昭,已经坦诚他是一个孤独之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德拉科咂舌道,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但他不用回答就明白了,谁不知道今天下午的魁地奇比赛?他灵光一现般露出嘲讽的微笑,却不说话,他知道这对哈利来说更是无声的攻击,一次毁灭。


哈利转身想走,今夜不是争吵的好时分,更何况他的手里还有酒。他的喉咙很渴,他需要找个地方赶紧坐下来,身旁有月光、甜蜜的空气、酒精,麻痹自我,说梅林万岁。他需要酒,而不是争吵、诅咒,他已经没有力气。但多年以来的斗争经验使他走前嘴巴自行运转:“那你呢马尔福——还不是孤孤单单地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他立马后悔了,但来不及了。他明白。马尔福是毒蛇、鱼钩,它潜伏而待,等着某人上钩。他被诱惑了。


他于是等着高昂的声音、尖锐的讽刺、歇斯竭力的“波特”。良夜已经消逝了。他叹息着想,仿佛看到玻璃又筑起来。但是没有。迎面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德拉科的呼吸和十点燥热的月亮一起融化,浴室里唯一发出声响的是哈利的威士忌。哈利等了很久,只听到一句话漂流在空中,像一句无所依靠的歌词或诗句。


德拉科说:“我被迫与某人分别。”


哈利不知道说什么。在这一刻,他张大嘴,任由空气飘散入嘴,感到燥热。德拉科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他。嘲笑我吧,我向你说了我的事情。他灰色的眼睛仿佛在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向哈利吐露一段心声。讽刺没有出现,而哈利时常以为那是必然。德拉科、完美的嘲讽、尖锐的口哨声和空落落的笑声。哈利难以想象德拉科会超过这之外。这之外对于哈利来说是过于宽阔的宇宙。


哈利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决定接话道:“和谁?”


“和我自己。”德拉科回答道。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回答,过于难以理解、不知所云,听起来在戏弄人。可是哈利好像一下懂了。他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德拉科,目光从德拉科的膝盖游移到肩膀,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德拉科的灰色眼睛和哈利的对上了。此时德拉科不再闪避,他的眼睛里也少了讽刺的神色。哈利因此看了清楚,明白里面有什么,在讽刺、笑话、风流的生活之外。好像生活、真实灵魂等俗套东西,也许这么来说过于抽象,但确实如此。


今夜他和我一样。他想。


哈利垂下头,叹口气,他的指甲无意摩挲着酒瓶,感受着酒瓶细腻的纹路,他想了良久,终于把酒瓶举起来,对德拉科说道:“那么,雪貂,来一点?”


德拉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沉默了两三秒,这让哈利觉得自己的提议是个错误,他甚至想转身就走。太愚蠢了不是吗?但最后德拉科开口了,勉为其难、迟疑地:“well,它很廉价……但好吧。”这个回答像个指令,空气因此松懈,哈利走过去,每走一步都更轻松一些,最后他走到德拉科身旁,坐下、打开酒瓶、听到威士忌“滋”的一声。香味很浓,酒精有些蒸发,浴室仿佛在轻言细语。他们两个都注视着酒瓶,仿佛它是他们的人生。


他们喝酒,喝酒。起初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呼吸和嘴巴张开的声音。德拉科和哈利交替着喝,一人一口,威士忌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有着莫名其妙的节奏感,像一首funk。两个人都显得谨慎且谦卑,仿佛一对好朋友、或是商业同盟,他们心怀叵测,互相打量。但当酒精逐渐麻木神经、一种类似于哀伤的幸福的声音在心里响起,他们逐渐放松——他们越喝越慢,仿佛深夜漫长,明日永不到来。哈利打了一个饱嗝。而德拉科喃喃自语着兰花盛开、飞鸟群群、荧光闪烁等一大串类似的咒语。他们的自言自语越来越响,仿佛要寻找一个顶点。威士忌继续传着、一二一二,节奏已经不太明晰,鼓点不再明确。终于他们开始慢慢交谈了。谈话的钥匙掉落在他们面前。


“疤头。”


“马尔福。”


起先他们只是重复着这样的话语,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世界对他们来说既是如此之小。一个浴室、两个男孩,一两句话,足以使地球转动。慢慢地他们有了欲望。他们开始互相指责。低声地、轻轻地。一个单词,破碎开来,除开他们自己无人明白含义。再见、我不愿意再看见你了、这酒很难喝、那你自己去买。冲突慢慢地汇成河流,在思想里闪烁。威士忌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仿佛一个累积点,等待某种事物的爆发和开放。


Funk,funk,funk,不再是funk,他们的言语变成某种击打乐。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威士忌在某人手里停留越久,而他们越发虎视眈眈,想要独占那一份。


终于,当他们传到了不知第多少下——四十五或者四十六下时,威士忌停留在两个人交汇的手中,两个人都不再知道到谁喝这一口了,顶点终于到达,无言的歌声因此响起,击打乐的最后一击响起。他们互相凝视、面面相觑,闻到对方的酒气,谦卑消失、礼貌也是。最本能的、最完整的他们掉落了。生活的法则不再顶用,冲突在他们面前,唾手可得。“这一口是我的。”德拉科嘀咕道。“我的。”哈利用声音压过德拉科道。“我的。”德拉科重复道。他们都拽着酒瓶,谁也不松手。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倒映灯光,银色掉落,德拉科和哈利的耳朵上是纷杂的重影。他们针锋相对地敌视,没有人知道是谁喝第这一口。这一口不重要。重要的是第这一口的尊严。


他们低低地、慢慢地争执了起来。但是动作不大。他们怕威士忌洒落。永远不能本末倒置。不知谁说了这个。接着,他们的动作慢慢变打斗了。德拉科按着哈利的手,哈利按着德拉科的手。德拉科捏哈利的肩胛骨,哈利去踢德拉科的腹部。但当他们发现打斗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好处时,他们一齐停了下来。威士忌被洒落了一些。他们喘息,喘息,两手仍然相握,害怕对方再出击。他们相互依靠着,像一对不和谐的兄弟。德拉科的力气比哈利大,因此哈利的手不得不蜷缩在德拉科的拳头之中。


“波特。你松手。我们讲故事,谁讲的好谁得到这瓶威士忌——怎么样?”德拉科嘶嘶哄骗道。他靠近哈利的耳朵,在那上面留下热气。他发现了打斗不起作用,势必要侧面出击。“我来给你讲,有一条街道,在一个夜晚,女巫总爱通过那里……”他说了一个恐怖故事。但哈利.波特不为所动。捏威士忌瓶子的手丝毫没有松懈。


他舔舔唇,反过来靠近德拉科,直视那双灰眼睛,试图恐吓他:“马尔福,让我也来给你说一个故事——我的故事里有一个叫拽哥的人,他是个自称为纯血的人,他从小就住在纯血家族,但有一天,他被丢在麻瓜世界里,而且在那里不得不呆一生一世……”


德拉科的脸稍微扭曲了:“波特,你一点也不格兰芬多。”但他不愿意松手,试图找回自己的优势。他们依旧在进行战争,胜利品是威士忌,赌注是他们自己。他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凑了过来。哈利反抗着,他抓住德拉科的长袍,想要推开他。决不妥协。哈利把威士忌朝自己的方向拉。他们两的手臂互相抗衡。德拉科抓住了哈利,哈利抓住了德拉科。手上的青筋凸显了出来,他们互相对视,咬牙切齿。他们都喝的有点醉,又也许没有,他们只是想夺回优势,在力量上——在此刻,灵魂和灵魂紧紧对抗,留意着伤心仲夏。


喘气。喘气。德拉科的脸上冒了细汗,他能感到哈利的手掌心里也有汗水,它们黏黏糊糊的。威士忌洒出来一点,像金色的粉沙。蜂蜜、含着朦胧的香味的酒、虚无的甜味。它们扑倒在德拉科和哈利的衣服上。咚。咚。它滑下来,滑到长袍上、裤子、皮鞋边缘。但没有人再注意它们了。对抗在此时胜过了酒精、威士忌。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对抗。微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的对抗。


德拉科几乎压在了哈利身上,他们的手紧紧相扣着。温度很高。他们能闻到汗水的味道。仲夏慵懒又漫长,蜂蜜味太甜了。此时哈利想念拉文克劳的笑声——柠檬水,酸掉他的牙齿吧。德拉科的前额抵着哈利的前额,仿佛要看穿他的思想。哈利不甘示弱,双手用力,扳回去。他势必要赢过德拉科。但晚了——太晚了。德拉科这条蛇环绕而上。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天堂的一些秘密。他把哈利的手紧紧压着,避免它们发起进攻。他靠过来,逼着哈利的眼睛和他对视。


他咄咄逼人地微笑着,狡猾、傲慢而又缓慢地开口道:“波特小乖乖,你赢不过我的。不管是力量还是故事。”他喃喃着。哈利挑衅地抬起头,注意到德拉科的眼睛,某种激情从他眼睛里划过,像流星。那种激情哈利没有见过,也许他缺少它。某种激情,和正义无关的、模棱两可。而完美、充满勇气、没有黑暗面——这才是救世主、格兰芬多的英雄、最年轻的找球手,英雄没有缺点,不需要灰色地带的某种激情,激情不存在。


操。他想。


德拉科舔舔唇,湿润他被威士忌灼烧的嘴皮,说道:“这个故事我保证你没听过……你要输给我了。关于一个女人的——你一定不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在暗巷街,好多年以前了,我在一些书上看到的。她的头发是红闪闪的,散发出一种秋天的彻底成熟的味道,她的胸脯到她的肚皮是一道柔软的、甜蜜的曲线。雪白的赘肉、香水味、唇很丰厚,头脑空空的漂亮甜心。注意——我们是在描述女人。她在暗巷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发生了什么?那本书形容他们‘身体相连’,你知道身体相连是什么意思吗?你一定不知道,所以你要输了,你一定连几个下流故事都没听过吧。”他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成了低喃,只有哈利的耳朵能听见他。他的声音和鬼魂的呜咽落为一体。


“操你,马尔福。”哈利反驳道。“我听过。”他暗暗地用手使劲,再次和德拉科较量起来。但他推不动他。魔杖不在身边。真遗憾。而这个动作推动了他们,使他们两个贴的越来越近,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能清晰地闻到酒味。这使两人都眩晕。威士忌是个坏东西。伤人身体。他们确定到。连月光也变得过于印象派。德拉科懒洋洋地笑道:“别推我,波特。这毫无意义。”


毫无疑问,威士忌使人疲倦。听到这话后,哈利终于停了下来,酒精麻木神经,他们不得不给对方和自己时间喘口气。但德拉科没有离开哈利身旁。他一心想讲完下流故事。仲夏时分,再适合不过。可寂静使他住了嘴。寂静揭露什么东西,但他们都不明白那是什么,他们只能静静地聆听寂静来临的声音。


德拉科的头垂到了哈利肩膀上。“走开马尔福。”哈利有气无力地道。但是德拉科一动不动。“这就是你给我喝酒的代价。”德拉科喃喃,但他稍稍地移开了头部。移开时他的嘴唇扫过哈利的耳朵。因此——一种微妙的情绪——慢慢地展开,但无人知那是什么,就好像“荧光闪烁!”,光亮便充满了整个宇宙。他们两个人都稍微颤了颤——一瞬间,但仅此而已。


哈利的视线往下。他注意到,德拉科的脖子上有着棕色的斑点——也许是被晒伤的,这使德拉科的苍白的脖颈像一个大型城市,每一个斑点是漂流的路灯或树叶。脖子里面装满了残留的威士忌、蜂蜜酒和失意——关于他自己或者其他,哈利知道。德拉科任着哈利的眼睛像肆无忌惮的水流穿过他的金发,一言不发。德拉科头发的颜色像褪色的玉米地。哈利又想道。他让他想起原野,尽管他是个混蛋。


他正这样想着,德拉科忽然垂下头,抓着哈利的手,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抚摸它。他的手托着哈利的手心,三只手指从手中心攀附而上,温柔地像走入夜色。他的中指在哈利手的边沿勾勒,接着稍微用力地捏了捏。他想做什么?哈利不知道,于是只能疑惑地看着他。哈利用手指轻轻地再推了德拉科。德拉科慢慢松开哈利的手,却不放开,抬着它,好像那是什么宝贵的玩意儿。“波特,你的手经历过宇宙大爆炸吗?”他听到他调侃道。他抬起头,和哈利四目相汇。却看到了哈利疑惑地看着他,打量他的一切。


他们互相凝望,凝望,像是要到宇宙尽头。


“我没有经历过。”哈利干巴巴地回答道。但回答不重要——厕所里热气往外流动,午夜时分,小心翼翼的酒鬼的呻吟清晰可见。仲夏时分放的哀伤的音乐游走着,拉文克劳一直庆祝到半夜,哈利能听见他们的欢呼。但奇怪的是,那不再深刻。歌声、欢呼声、沮丧、失败、被玻璃隔着的痛苦,这一些在这一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只知道,这一刻德拉科喝高了,而他也是。德拉科和哈利互相对视,敌意的充溢消失后,剩下的是什么无人知晓——低吟,有一些东西在低吟。


他看着德拉科,从那苍白古怪的皮肤里势必要找出什么——一段故事、一个灵魂、一个在仲夏里也苦不堪言被玻璃或是莫名的苦恼困惑的什么。他在那皮肤里追逐长久的喃喃自语。但他看不到,一切太模糊。他便抬起头。眼睛。眼睛。他要从德拉科的眼睛里得到点什么。但是,当他和德拉科相对时,他愣住了。因为德拉科看着他,用他的灰色眼睛凝视他。锋芒消失、疑惑上涨、类似于孤独的狂潮袭来。


“波特。”他轻轻说。他的嘴唇张开着。他像是被迷惑了。一千只蝴蝶、一万只蝴蝶在他眼里落下。“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温和,和他以前不同,他的音调放低了,尽管依然透露着令人沮丧的傲慢,哈利猜测那是他的语气习惯。


“没什么。”哈利道。但他停了停,又想想说道,“我只是在想怎么面对明天。失败的魁地奇比赛,队员的失望,格兰芬多的安慰,以及——”他停了停,道,“来自你的‘哈利波特臭大粪。’”


德拉科低声笑了起来。他的嘴唇离哈利又近了,他们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夏日的味道弥漫开来,海滩、野草、阳光过滤过的清新的味道、柠檬味。哈利盯着他的嘴唇,直到那离他再也不能更近。德拉科说:“绝妙的想法——我们斯莱特林。”


一句话已经在哈利的喉咙,而哈利知道他将要把它说出来,他必然会把它说出来,在这个燥热的、充满威士忌的夜晚。那句话是如此真实地、缓慢地,落出他的嘴唇。


“操你。”他冷漠道。


德拉科笑的更厉害了,他看着哈利,甚至打了个饱嗝:“——嗝——来吧。”但是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就不再笑了,他说道:“波特——”此刻,干燥的风吹进来。气温上升,浴室的空气灼热,它把德拉科的话放大,他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话流转着、落下来,靠在哈利耳边,“那你应该记住。你十七岁,我十七岁,所有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今天说了,明天就不算数。这是你,也是我。要是我们不喜欢,我们随时可以忘记它。要是我们喜欢,我们也不会记住它太久。”德拉科低声说道。他灰色的眼睛——哈利确定这次他看清楚了,毫无疑问。他看到了流星。它炫耀、交汇而过、一闪即逝。流星划过,欢笑时分,那是德拉科眼睛里最明亮的色彩。那一点色彩,哈利在这一刻抓住了。他没有眨眼,在那一刻记住了它。永恒的。但是,在他发呆之时,铭记之时,他感到了一阵风划到脸上——而随即,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风。那是比风更轻柔的、更令人惊讶的。


那是一个吻。


德拉科凑了过来,满身酒气,嘴巴里还有威士忌的味道。他看起来像二十世纪里的电影人物,模糊又充满色彩。降临了。一个吻。第一万只蝴蝶落下后的一个吻。德拉科吻上了哈利——他的鼻子和哈利的鼻子交错着,而他的嘴唇贴住哈利的嘴唇。他在吻他。轻轻地一吻。嘴巴碰了嘴巴。没有别的含义,感谢、悲伤或是什么。那只是一个吻。堂堂正正的吻。当他吻完后他就很快退开了。但他没有离开哈利,只是在再次审视他。他看着哈利的眼镜有一点滑下来,他的瞳孔因为不知所措放大,但是他一定知道这个吻也许会降临,因为他现在是如此安静地看着他。


“一个安慰。”德拉科示意道,露出懒洋洋的、甜蜜的微笑,“要是你不喜欢,你明天就会忘记它。要是你喜欢,你也不会记得太久。就像‘波特臭大粪’一样。波特,你十七岁。”说完,他便贴回了墙上,叹了口气,捡起了还剩一点的威士忌,品尝了一口,之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月光里体验灼烧、痛苦,或是诸如此类。他留下哈利一个人沉思。斯莱特林一向是不顾他人的享乐主义者。


哈利叹口气——一个吻。他想。一个吻。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想要看看德拉科。德拉科闭着眼,很放松,像是掌握了源泉。他和他不同。哈利在那一刻明白了——德拉科眼睛闪过光的那一刻。当他看到德拉科的眼睛他便在明白不过了。那一闪而过的令人艳羡的激情,德拉科的灰眼睛。烧毁的源头。哈利永远可望不可及。


他。哈利.波特,救世主,充满光明,大步向前。每一天都是夏天、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人间。尽管那都是伤心仲夏,但总比冬日好得多。人应该知足。他望着月亮,从浴室的窗户里打量钟楼,心想,明一天,新的一天将会来临,到那时,他会从这里离开,回到宿舍楼,向罗恩致歉,撒谎他去了哪里或哪里,想方设法瞒过赫敏,接受许多人的安慰,和金妮说谢谢、在队里鼓舞士气——指挥家重回指挥席,乐队重奏,观众再次聆听,欢笑和叹息不再像酸涩柠檬,甜蜜生活、一天又一天流逝。


而德拉科,德拉科。哈利知道,明日启程,他们将再次回到各自生活,他们即将又漠视相对,仿佛今天一切是错觉一场,是伤心仲夏产生的离谱幻觉,多出的一个荒唐梦境。不要再想它了。大脑将诚实回答,会覆盖不重要的一切。这是必然。


但只有今夜。只有今夜。他的灵魂说。今夜不同。今夜他十七岁,德拉科也十七岁。他们健忘、多事,喜不喜欢都只是在今夜。哈利这样想道。


他想他明白了。他抬起头,鼓起勇气,再次打量德拉科,他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他—德拉科已睁开了眼,和哈利在沉默中交流。他们目光交汇,一起讲述一个故事,探讨一样东西,而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关于夏夜,关于所有。他们在这一刻都见得它无比清晰。


此时此刻——在午夜前的此时此刻,不知是谁在白天洒下的不管用的魔法泡泡水,在这一瞬间终于爆发了作用,所有滴下的泡泡水都升起化作了一个又一个的泡泡,欢笑情调、充满柔软与光滑,哗啦啦地钻了出来,包围了男孩们,将他们的皮肤映照成了浅浅的白色——泡泡闪光的表面反射着哈利。它们目睹着哈利沉溺、沉溺,落了下去,静止,破灭,像颗小行星。


它们目睹着他取下了自己的眼镜,绿眼睛静止、闪耀,也像一颗小行星。他上前、上前,仔细抚摸着另一个男孩的脖子上、后背上的斑点。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上去,神圣地仿佛在舌尖尝到了一个哀伤的仲夏。


“回礼。”他说。


所以,只有今夜。


去他妈的救世主吧。今夜我只有十七岁。


哈利想。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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