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带走光阴带走他(靖苏/飞流视角/一发完结)

苏哥哥的头发散下来,落在枕头上,了无痕迹。我想数数苏哥哥的头发有多少根,但怎么也数不好,没过十五就败下阵来。我感到生气,可周围空空如也,大地一片默然,没有人能听我述说,于是我百无聊赖,只能打瞌睡。闭眼后我的视线有一片白,白里有把刀子在摇晃,它试图切断一切灯火,我吓然睁眼,刀却消失,只有苏哥哥的头发平平地摊着,无喜也无悲。我又试了好几回,才懊恼地发现,苏哥哥的头发就是那把刀子,当我想要睡觉了,它就变化,额头是刀靴,发尾是刀尖,刀尖对着我,下一秒就要做刺客;而我醒来了,它就复了原,渗入良夜中,我和它在黑夜中相对,面面相觑,谁也拿谁没法。


靖王还没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只有我守着苏哥哥。灯火点亮,我和头发较上了劲。苏哥哥在呼吸,眼睛紧闭着,眼尾的伤疤如一条浅色的雷电,在原野里划过。苏哥哥是要死了。他们说。我守他最后一夜。靖王殿下正策马而来,可赶得到赶不到还是一个问题。苏哥哥不要任何大夫,他将房门紧闭,只想等靖王破门而入,催然泪下喊他一声“小殊”。他是他唯一的归客,我想到这点时感到很遗憾,可遗憾无处说,因为苏哥哥睡着了,下一次醒来也许要等到几千年后的春天,窗外的雪和我一样遗憾,它们落地时发出嗡鸣抗议。


灯火未灭,它是我唯一的趣头了,没人和我说话,只有灯火愿意私语。它摆出各种形状,椭圆、方形、薄薄的烟形,没有一个正经。有一个形状像孔明灯,这令我想到我去年暮夏曾在大河上将孔明灯高高举起。好时候很少,去年夏季大河流过金陵时是为数不多的好时候,好到令人舍不得,秋天以后,它要走了,它在悬崖边坠下时,我还去和它告了一别,我握住最后一滴泉水,对它说后会有期啦,它却落入我手中如飞蛾濒死的粉屑,它说:好时候要结束了。可好时候还是来过的。


大河流过金陵时,太阳光旺盛生长着,每一处都充盈着它,我不得不躲起来,在树荫或房檐下凉快。幸好有夜晚,它是巨大的骨伞,遮住火光,和大河一起前程无限。金陵难得有大河,人人都喜欢看热闹,他们行走在河边踩着石头,每一滴露水在脚尖,好像盛开的树叶。苏哥哥不喜欢凑热闹,于是我也不去凑。只是大河会从我睡梦中流过,流过我的左手和肩膀,水纹在月亮下,也成了落俗的光影,飞入我指尖,令我感到隐隐约约的惆怅,但我没有开口说。有一日,苏哥哥突然告诉我:飞流,我们去大河吧。时至戌时,天已经黑的不行,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大河又来扰我了。但苏哥哥笑的很开心,我想,梦就是梦吧,能看看大河,也非常好。于是我就和苏哥哥出了门。


到了大河,我还以为自己梦没醒,因为大河不是平常的大河。它发红又发亮,和宫廷一样沉,和星宿一样高,它们在我的脚下划过,我像被卷入漩涡。苏哥哥已经不需要我搀扶了,因为靖王来接管了。我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他,他和大河站在一起,河水旋转,他每一步都和它拍合。孔明灯来了。苏哥哥说,于是我抬头看,看到了无数个红点,它们坠入我眼睛,如佛光普照。红点太耀眼了,我的指甲也成了一道水纹。我通过指甲缝,看到苏哥哥被靖王牵到了船上,他们在船头对我笑。天上的孔明灯一摇一摇,令我分不清敌我,靖王是苏哥哥,苏哥哥成了靖王。他们说:上来啊!我才上船去。


大河啊大河。我在船头看大河,他们在船头看戏,可我看的不是大河,他们也看的不是戏,我说,我看的是大河背后的好运气,我还想说,他们看的也不是戏,看的是他们自己。我们相处无事,心平气和,谁也没有戳破谁。我深察,有了大河,好运气就绵绵不绝,露水也会永远盛开在某个人的脚尖;有了苏哥哥,他们才能饶过彼此。到了最后这戏无人喝彩,我感到遗憾,因为戏本来唱的很好。我愧疚地丢给他们赏钱,赏钱是一枚干果,我最爱吃,我还丢给了大河一枚,希望它不要舍弃苏哥哥和我。苏哥哥没有对大河表示,他和靖王把彼此盯的很紧,靖王是警惕的,苏哥哥是宽容的,靖王的警惕里有爱,苏哥哥的宽容里有叹息。苏哥哥说,靖王殿下。靖王就说,请讲。靖王的声音在铜锣中,和苏哥哥的眉眼只隔一句戏词。他们那晚都很愉快,电闪雷鸣,吹破了几只孔明灯,但他们只是抬头看看,没有谁对此有异议。孔明灯掉落在船头,残焰将熄,苏哥哥又说,靖王陛下。靖王又答道,请讲。他们垂着眼睛暗笑,好像藏有秘密,就如同我和大河。


可是大河已经远走,我和它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我喂给它的干果也被吐到了岸上,搁浅在某一个洞穴,它说:后会无期啦。没有一点留念,剩下我捧着泉水啜泣,金陵一片死寂。而苏哥哥在之后的秋天凋零,他蜷缩入火炉床,像枯叶一般作息。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装满了苏宅。风霜被带进了苏宅,良夜也被带进了苏宅,他们来啦又走啦,靖王也来啦又走啦,他骑马来,步行回去,来时担忧,回去时也担忧,国事背负在他身上,苏哥哥的叹息也背负在他身上,午时一至,月光也要欺他,负他满身。


外面风越吹越大,高空的盖子被吹落了,被遗弃的风筝也徐徐落下,可苏哥哥还是没有醒,我一动不动坐在这里,感到上千个冬至好像过去,上千个春日也该到来了,可是我面前只有苏哥哥的长发,刀一般沉稳,在灯火中毫无声息。靖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离苏哥哥还很远,他要闯过长廊,在黑夜里奔跑,长靴粘上每一朵雪花;他要在午时寻找方向,不因漂浮的巨大的孔明灯而迷失。灯火。灯火。苏哥哥。雷电。雪花。声息。


他来了。


他来了。


小殊。他喊道。房门乍开,风雪无声。


小殊。他低声说。步伐轻的像厮杀的战场上掉落的一支箭。


苏哥哥没有声音,他没有答道:请讲。他睡着啦。彻底睡着啦,谁也喊不醒他,春天不行,冬至不行,一万个孔明灯也不行。我想靖王也明白了,因为他不再开口说话了,他只是走到我旁边,像穿过亿万个战场和无数浓烈的血液,他踏过不存在的尸山和已化灰的铁甲,轻轻地,慢慢地。他的战马丢失了,他失去斗志了,也许连大河也挽救不了他了。他坐下了,投降了,无声地,全面投降。


大河走的那天,我追问它:能不能保佑苏哥哥呢?它遮遮掩掩道:我要走啦。大河周边的芦苇遮挡住眼帘,我去追它,它们便挡住了我的路,我眼前有无数芦苇,它们生长,撕心肺裂,尘埃落在我头顶,它们颤抖、粉碎,芦苇狡猾地绑定我。我走不动了,绝不可以再走了。泉水落入我手心。大河临走前最后一句,通过风到达我耳底,我会带你苏哥哥去他想去的地方的。那声音多轻微啊,在芦苇里碎了一地,一塌糊涂。


苏哥哥……会到他想去的地方的。我对靖王说。他看着我。我对他承诺道。他看起来很怀疑,可是没有说话,战败封了他的嗓子,他能发出的全部声音便是喉咙里的肆吼,听起来像磨损太多的剑。


可苏哥哥会去哪儿呢?大河不知疲倦地走,苏哥哥也会不知疲倦地走吧。要是苏哥哥想去北燕又如何呢?要是苏哥哥想去荒漠呢?大河流进沙漠,把漫天风沙充盈入自己的胸怀,它成了一个漩涡,苏哥哥便在漩涡上和万物同生,抬头就是星宿,不再有孔明灯横扫他的视野,他前是天,后是天,他从前的日子都如惊鸿一般短暂。


苏哥哥,一定会过的很好的。我说。


靖王说,是呀。他垂下头哭泣,他的哭泣没有声音,他的声音已被芦苇撕碎,飘落入风中,和大河一起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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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月份才看完了琅琊榜,算是后知后觉了。这篇文,敬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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