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和我将在明日离开

在比现在还要年轻两岁时候写的(当然我现在也很年轻……),当时执着于一个谜题,现在想想那个谜题对我来说也是无解,正如王小波所说的,“长安城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不再需要那个答案,其他的苦恼已经包裹住了我。在两年前,唯一的困惑就是如何找到生活,现在的困惑却更宽广。如今再看这篇文,它幼稚,形容词过多,急于想述说自己的惶恐。但我也不想改了,因为它代表着我的一个阶段,任何对这个阶段的篡改都是赤裸裸的谋杀。


这文存在电脑里两年,实在不知道给谁看,想了想还是放博客上,这样以后就算电脑坏了也不必担心。


请不想看的各位跳过,我就是存个档嘿嘿嘿(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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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能从这个故事里参透一点禅意就好了,如果没有,我想,也是没有关系的……”

 

莉莉像一道流水,逃离我的手掌。在这个昏暗如蟑螂的内核的房间里,我们面面相觑。此时是半夜零点,亦或者你可以将其称之为第二天崭新而平和的开始。她的手在零点这个每日必通过的环节里松松地摊开,任无数道无法杀死任何人的光线通过。而我的手闯过她的黑发,在其中感受到一点可怜的温度。我想道,她真是一道流水啊。我无聊地听她说话,正如她无聊地发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谬论。不,我记错了,她平日里的叨叨絮语,是勉强可以作为疯话来听的。但今天她说得全是真话,没有一点有假。莉莉平日里的假话和空话全为了此时此刻,全为了准备着这个零点过一分的真话,想到这里我非常地欣慰,也非常地为她哀伤。

 

她说:“明天,就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度过的最后一天,好好珍惜吧……”

 

我却不知所云,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于是我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假装所有的东西都正处于殷切而正常的轨道上。我向你吐露一点实话吧,我从来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她也从来不需要我去理解她,我们就像两个遥遥相望的愚蠢的星系,在真空的无声漂浮之间颇为不安地去打量龌蹉而昂贵的宇宙,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过是为了令自身被很好地保护,令自我在过于尖锐的孤独中缓冲。我们一遍遍地说着:你好吗?你好吗?每一声都真诚无比,每一声都迫切地在宇宙里丢下阴影,以光速和超过光速的速度向对方奔去,赤诚而热烈,但是,也仅此而已。你一定想问,既然语言不通,那为什么还要挑选对方做伙伴呢?在这个九百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千面的人和人如影随形的凹凸不平的土地上,你们就不能选一个另外合意的人去奔向你们各自的前程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不能再简单了:因为,我和她,是亲生姐妹啊。因为是姐妹,我不能丢下她,我必须凝视着她,和她说话,和她心脏紧贴。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也最令人敬畏的东西,它使你在出生的那一刹那就注定要和哪个人在一百年里不得不凝视着彼此的脸,它令你在自私的幼童时期就以惊人的速度去习惯某个人的所作所为。荒谬的、良善的、令人咬牙切齿的。因为你们有血缘,不管那种行为到了何种离谱的程度,你也得亲密地承受下来,并把它当做为你在这个千面的世界里甜蜜的依恋和秘密。就是这个道理。你懂了吗?因为这个由人世伦理间流传下来的经久不衰的理论,我背上了责任,由祖宗给我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即我作为莉莉的姐姐,有义务在午夜时分倾听她一个不知是好笑还是过于清醒的想法、也有义务在她十几年的人生里充当战壕的清理者,将她因为一时冲动而使精神和肉体分裂和遭罪留下的罪证迅速地、完全地打扫干净。因为我们有血缘,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自天地间出生,在炎帝与黄帝、孔子和朱熹的教导下长大,在人间一起承受来自不知何人的非难。

 

我替莉莉解决了那么多事,多的甚至连我的记忆也无法承载它们了,上天对它进行了记忆大轰炸,能挑出来讲的于是就被自我怀疑地被埋葬在了某个令人龇牙的地带了。但是,在大轰炸后,当我不甘心地回到了我记忆地带,打望这一片断崖式的海市蜃楼时,我依然在这悲哀的空隙里,找到了仅存的那么一些残留的轻飘飘的关于莉莉的记忆,它们在我面前匍匐,如一个人般给予呈堂供词:我为她做的……它们喃喃说道。而在所有记忆间,最令人难忘的、最深刻的最刻骨的,就是关于一个外号叫丑男的人的事情了。

 

丑男之所以被称作为丑男,是因为他长得很丑,他有着世界上最烂的嘴巴和最令人厌恶的腔调,他的眼睛像雾霾里的路灯一般,黏黏的脏脏的,没有任何干净的地方;他胖的像一个气球,浑身散发着从地狱飘来的冷漠的狐臭的味道。这个人本和我毫无关系,在地球上的七十多亿人口中,我们不过是漠不相关的沉稳的细胞,我们各自在地球的身体里游走,即使遇见也会因大量的血液流动而被冲散,不看对方一眼。可是,因为丑男和莉莉扯上了联系,而我是莉莉的亲生姐姐,我因此也和丑男之间有了微弱的不值一提的纠结。丑男是莉莉的前男友,也就是说,他们曾经谈过恋爱,而在恋爱之后,又经历了一次对男女来说都算是大屠杀的分手。但是,很明显地,这一场屠杀,并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仇视与血淋淋,而更接近于单方面的轻蔑与单方面的沉沦和无助,也就是说,这一次分手,是莉莉对丑男宣布的单方面的审判和凌迟。

 

莉莉甩了丑男。她根本不爱他。他们就像一本杂志与再也不能得读者喜爱的专栏一样,互相该说再见了。这本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和我全无关系,我就像在他们吵架时路过的朝圣者,看到他们在咫尺之间变得如猴般呜呜着、伸出爪子将对方的皮囊撕个稀烂,露出水银一般的灵魂,此时我本该无动于衷,继续向前,走一步跪两步,走三步再跪一步,我的心里,只有,啊,圣人。可是,这个时候,莉莉突然拉住了我,我就被迫地卷入了这场发生在太平洋左边的残酷的漩涡里了。

 

“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让那个丑男不要再纠缠我了,我根本就是不喜欢他。”她哀求道。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呢?”我问她道。

 

她欲言又止了。我对着她说话道:“要是你不告诉我,我也就不会帮你。”

 

她妥协了。她指了指放在明黄色的桌上的一本书,对我道:“我想要这本书。而他说要是我和他在一起的话就把这本书送给我,于是我就答应了他。”我向蟑螂丸一般大小的桌上走去,因为在我这个位置,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那本书的一点黑影。

 

过于沉重的窗帘如铁链般将整个屋子囚禁起来,我的每一道步伐都在为这摇摇欲坠的房屋增添死刑的砝码。

 

“就为了一本书?”我问道,“你要是没钱买可以找我要啊。”

 

她瘪瘪嘴,不发话了。

 

我还是替她前去了,说了分手的事。丑男的眼睛一眯一眯的,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可是在那距离短小的双眼之中,我看到了放弃响起的前奏和绝望。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豪猪,或是其他的本该作为家禽的野生动物。我盯着他垂头丧气的、再无希望的头颅,和寥廓的,散发着腥臭热气的、未曾落入流动的雪亮洁净的液体的嘴巴,突然在无意之间,想起了那本书。那本莉莉为了得到,甚至愿意和丑男交往的书。那本书讲的是和天文相关的知识,内容我不大看得懂。太阳系、银河、M87星云、钻石星球、将遥远的时空撕裂又链接的我们无法通过的漩涡般的虫洞、宇宙大爆炸之间冥冥又产生的新的碎屑。我隐隐约约记住了这些。它的封面由整片令人敬畏的银河组成,每一颗恒星在其间都只如一条簇着嘴巴爬动的虫,它们涂上了白银、黄金,为自己在银河间留下一点蚍蜉般卑微却壮丽的色彩。而早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在丑男肮脏而炽热的嘴巴里看到了这本书,清晰地、完整的;这本书的内容、这本书的封面,它们如幻灯片般在其中显现。丑男的嘴巴因哭泣而闪动着,而那本书上的银河系也因宇宙大爆炸而剧烈抖动着。它们之间互相联系着,因对方的抖动而为自我闪动。就如同双胞胎、共生体。

 

我之后借机逃走了,因为那副画面令我头晕眼花,甚至还有一点耳鸣,可是即使在多年以后,这一副场景,也可以最大限度的在我的瞳孔里还原。不仅仅因为丑男的丑陋,还因为当时我突然之间所感受到的震撼与无力。

 

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的记忆退潮、丑男再无踪影、莉莉长得越来越高,和我一个个头了。可丑男的那本书,却还依旧被好好地寄存在了莉莉的书包里。即使是离家出走的前夜,莉莉也没有忘记将这本书塞入她的最重要的行李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如此喜爱那本书,但是我可以理解。不过,说到离家出走,我似乎想到了什么。是的。我想起来了。莉莉唠唠叨叨的那句“明天就是我们在城市中度过的最后一天了”,刚才令我不知所云,现在我突然明白了,想起来了。我答应过她的,以姐妹之名发誓的,明天夜晚七点整,和她一起离家出走,我们要偷走爸爸的货车,趁这几乎坠落入静止的城市任由夜游的人践踏它的静脉时,偷偷地溜走,溜到未可知的有玻璃似的霓虹灯的和刀刺般的一百二十层高楼的城市,它最好永不停息、永不哭泣、永不睡眠。

 

莉莉想离开我们这座城市(或者你可以叫它县城、郊区之类的)的愿望已经发酵很久了。远在她和丑男的那段荒诞的恋情开始之前。我们可以用姻缘来做对比和说明,但是,这段姻缘,却是以厌恶和失离人心为定点的。因此,我认为,用互相憎恶的仇敌的关系对比比较准确。莉莉在对自身和周围的怀疑中长大。她怀疑她的蟑螂屋,怀疑一扇扇绿色的可以将指纹按压上去的玻璃,怀疑产道般在郊区扩展的街道,怀疑如流弹般逃过的甲壳虫汽车,夜色、街道无法给她能量。她从生下来起对周围的一切抱有怀疑,对我,对父母,对这座城市。假如这层怀疑得到了验证,她的消极就会撑破整座蟑螂屋,等到她长到我刚懂事的那个年纪,她已经对这里的万事万物都抱着了一种消极的态度。她唯一抱有好感的,就是她房间里的那台电视机,里面翻来覆去无穷无尽演示着喧嚣的景致和逗乐的主持人,从不停歇。

 

她从不称称呼这里为“家”,她说,“故乡”。就好像她已经离开了,并且永不回来一般。

 

而我?我只是一个冷眼旁观者罢了,我不在乎所有,这就是我和莉莉的最本质的不同,就像“性质”这个词。我虽然隐隐约约地知晓莉莉对这座城市的恶意,但是从来没有去证实过,我第一次无意识地有所察觉,是在她看电视时。那时电视还只有六个频道,其中一个频道充斥着绚丽的都市恋爱剧,她很喜欢看。那天,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人正游走在狭窄的电视屏幕里,双脚踏在扭曲的被幻化了的霓虹灯和庞大的英文牌子中,台词说的不清不楚。就在这个时候,莉莉的眼睛变得和钉子一样了,在骤然膨胀的大气压中,钉向那个女主角。她忽然问我说:“姐姐?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我敷衍道:“也许有吧。”

 

她却坚决地问了第二遍:“真的有这个人吗?”

 

我抬起头去她对视了。

 

她的眼睛冷的像冰一样。

 

我就在那个时候知晓了她的恶意。她的恶意并不是针对无辜的女主角身上的,她的恶意,事实上是被人世间的光折射在只有六个频道的电视机里的,她真实的恶意,其实在刚进入这座城市时就被滋纵起来了,无穷无尽。

 

但是我和她一直没有说破。尽管我的身体的每一部分皆知,但它们在喧嚣的沉默中保持矜持的自尊,我们说话、吃饭、去学校,在一片片脱了皮的地砖上行走,我自己卷入可谓是本世纪最大的漩涡中,却一直不言不语。我沉下去,沉下去,甚至以为这一辈子,我都得与漩涡中过于轻佻的灰尘和怀疑度过了……但我等到了“直到有一天”。直到有一天,莉莉的嘴巴的钉子松了,她的话语如流水般落下来,她对我开了口。

 

“姐姐,今天中午,我要去做一件好事,你来不来?”她近乎狡黠地问我。

 

我明白了,那个时刻来临了。

 

我不想说好,可是没有理由说不好。于是我答应了她。临走前我拿上了塑料袋,我想去楼下的综合超市买一点糖果。我还带了几块钱,以此作为给商店的回馈。钱装在塑料袋里,叮叮作响。塑料袋很结实,它比一个绿色的泡泡糖膨胀起来还要大。可是因为莉莉,我没有买成。她用了我的钱和我一起去搭了辆出租车。塑料袋于是在阳光下由泡泡糖转化成了一个不可接受新陈代谢的气球。它诡谲的绿颜色由衷地令我回忆起我们的蟑螂屋。

 

在这一座降落伞落下来便如同走失在寂静岭的微型的城市里,我们坐在出租车上,匆匆地如两条已经残疾了的游蛇。我一大早就知道莉莉的目标,但在我内心的一个黑暗的地方,却默默地否认了这种与现实无限接近的数字的可能性。0.000001的不可能性。即使这样我也把它放在光明面。但直到我们随着发腻的红日的光线一起涌入了钟楼的底层时,我才全盘推翻了自我。她就是要做这件事,她对这座庞大而臃肿(对她或许只是米一般大小)的城市,抱着有一种苦涩的恶意。她和我走上平台时,我和她皆没有说话,我们只是默默地一直走向顶层,而在这一层层的不断搭起来的如玩具般的楼与楼之间,我知道了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即使楼与楼之间的粉红色的腻歪而璀璨的光芒一再抚慰着我们,告诉我们前方还有光。

 

最后,我们郑重地、像大人一般地站在了天台上,我们尽情仰望着之于我们,高了十倍二十倍的钟楼,又从钟楼的可谓说是上天的视角,俯瞰着城市的平路上穿流而过的人群。这是我第一次看的那么清楚,尽管每个人的面目在几十米几百米的折中下,已如一粒米般成了微雕和倾巢而入的白蚁。但我看到了他们的动作本身。而他们不知所谓的肢体、如螺丝般精确到位生长的肚脐、胸脯,反而在一片纯白的烟雾中,逐渐淡化了,成了香烟片里的一片静止的渣滓。

 

他们走着、走着,各奔前程,他们在我们的裙摆下的十九层楼的底层穿梭,却把此当做遮住太阳的一片福祉。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来来去去。他们走啊走。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弹劾高速公路和街道的脚步声。无一人抬头,车辆是蓄势待发的子弹,和三轮车交错而过,像战壕中的利剑与粗制滥造的战靴的对比。突然,一架飞机划过上空。飞机遮盖了我们,它的机身是迅猛而过的一声怒吼。我们在这一瞬间听到虚妄的歌声:我们可以成为英雄/只在这一天。所有人冥冥之中猛然抬起头。数千数万个脑袋按照着一二三四的顺序朝天空望去,像一块黑色的模板。有人的冰淇淋跌在了地上,燕麦色的啤酒泡噼里啪啦一声爆裂。但是谁也没有动,直到飞机消失在云层里,他们才如一个军队,继续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向自己的方格走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我知道,穿黑西装的那个秃子会拐进左边的新时代大道,汗衫的那位一直向前,走到没有井盖的井边后,再绕过一个垃圾桶,走进右边的春风路。新时代大道、春风路、金箱路、围城巷。他们冥冥之中就要走进各自的归宿,每一天如此后还是每一天如此。

 

“那么……我们来搞恶作剧吧。”莉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这样不好吧,也许会乱套的。”我犹豫着。

 

她从十九楼天台的栏杆旁边跳下来。固执地对我道:“来吧,姐姐。”

 

姐姐这句话是有魔力的。我还是犹豫着,但没有再想说反对的话。

 

恶作剧是什么?你们一定一头雾水对吧?实不相瞒,眼前这个如模拟人生2一样的城市,它其实是有规律地运行的。我们刚才看到的,是这座城市最平常的场景。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当你站在这一天时,你是看不出什么的。城市像变幻多端的魔方,苍穹下不可思议的方块红、方块蓝、方块黄扑棱着翅膀,在吱嘎吱嘎的响动中零星细碎地变动,无一阵势相同,孙子兵法教给它无穷路数,它令人头晕目眩。但是你要是多呆一些时日,你会为其中的规律感到由衷地惊奇。这座城市,它其实是为静止。并不是说它是完全静止,它只是和每一天的前一天比起来相对静止。这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是流动的。昨天的十一点二十五分等于今天的十一点二十五分。昨天的这个人以一秒零点五米的速度跨过这个街头,那今天他不仅速度是一样的,连腿的跨步也会一样。剪刀腿。咔擦。跨过去。每一个人都如战争中的间谍般秘密执行自我的任务,保证这个魔方在每一声呼吸中自在地转动。十一点三十五分。一个独居在公寓里的女人会婀娜多姿地走出来买煎饼,她必将穿梭过红绿灯所在的战场。十一点四十五分,在IT公司工作的一个程序员驼着背走入布满了阴影的大道,他搔头挠耳的样子和昨天一模一样。所有人像最精确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昨天的动作,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活人,毕竟,你看,我也是嘛。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对这个城市的运行规律耳熟能详,每一个人的动态我都能细细地掌握,我为此窃笑,因为我掌握了这个世界的一个秘密,它关乎于这个微型城市的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为这城市的静止所打动,自身也如螺丝钉般陷入梦境般的场景为城市大展拳脚,献上自我独一无二的重复。

 

莉莉和我正好相反,她为此恶意满满:“他们像死了一样。”她说。又补充道,“而我不是。”非常坚定地。

 

城市的相对静止依赖于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的流动,也就是说每一天这座城市都会自发地产生一种力量去管理,否则这种静止和流动就会在轰然间崩塌。靠什么呢?我想,是一种公式吧。一个定式规律,一个由无数个公式推导出来的和万物引力相关的推测和操纵。这个操纵也许是由无形的手去调整的,而手所操纵的中心即是十二点。十二点。不是黑梅花牌或红梅花牌边角上隐隐约约显露的十二点。我说的是,是我们现在所在城市中心钟楼的那个指向无限苍穹的十二点。十二点。时针分针秒针,没有人知道指向哪个星座、哪片枯瘦或丰腴的大气层。十二点是城市的重要节点。一大队十七岁的少年们随心所欲,即将在笼子的边缘释放。那时钟楼的最底层也就是我们的前方的由青铜做成的大钟会响起来,被从天而降的一把斧头击打,“叮咚叮咚”,一声令下,弹指之间,一大批从学校解放的不知该称作野兽好还是蚍蜉好的学生们走出来,他们会如军队般见缝插针地和街上流动的人口重合在一起。看起来太难了,但他们早就在这一瞬间前就对前程耳熟能详,十二点时空着的每一个定点和位置他们都在困顿的心里排练过无数遍,行人是他们的头头,他们不需要眼神相接就可以绕过对方,这是这座静止之城指导他们时所赐予他们的礼物,也许我们该把其叫做,“神赐之眼”。十二点是城市中心流动人口达到顶峰的时期,是最壮观的时刻,也是公式的运算最为密集可在草稿纸上划过去三十页的时刻。

 

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我抬头望钟。莉莉也抬头望钟。我们现在离青铜做的大钟很近。只有五步路。天台和大钟就只隔了五步路。

 

“来恶作剧吧。”莉莉的拳头伸出来,离青铜钟只有五米,她想用自己的拳头使大钟不依靠斧头就响起来,在十二点之前就响。现在你懂了吗?这就是莉莉想做的恶作剧。在持续了几万万年后,人们习惯了在十二点这个准时的时刻来来去去,可是一旦时间和规矩全部错乱人们会怎么样?当他们以为一切和原来相同但不知道潜藏在水底下的东西其实使一切都变化了,他们会突然“啊”的一声醒过来吗?他们会顿住脚步难过地想自杀吗?所有的东西带着残忍的令人好奇的秘密。

 

莉莉像一个威严的拳击手一样朝着青铜钟比了比,尽管它们之间隔的很宽。莉莉选手上场了,她逐渐向她的对手靠近,她不躲也不闹,对手也不躲不闹,它们都出乎意料地安静。我这个坐在观众席上的闲人,反而陷入了狂躁和热情互相瞧不起的意境里。莉莉选手的脚趾一点一点探了出去,大拇指在阳光下脏兮兮的,因为她在昨天涂了红色和黑色混合的指甲油。这个样子怎么能参赛呢?我想。但是我还是笑嘻嘻地姑且看下去了。莉莉的脚趾甲慢慢地和大地缠绕着,她是生长的枝蔓。四米、三米、两米、零点八米。现在她距离青铜钟只有零点五米了。可是青铜钟一点也不慌张,像一位得道的菩萨,或者其他令人敬畏的神灵。它静静地,傲慢地看着莉莉接近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莉莉的拳头如一块石头,突然出击了,但却是一个在新年时分熄火的鞭炮,没有声响。她的拳头栩栩如生地砸入了青铜钟,却被青铜钟绵绵地吸收了,她的刚成了柔,成了青铜钟核心里的另类的一点少年气息。莉莉选手不甘心,于是再次出击。第二下也是一样。没有声音。她愣了愣。

 

第三下,第四下。拳头如石头般出击,砸下去。菩萨坐定如松。大钟一点也不着急。莉莉终于上了火,她开始喊:神灵啊,帮帮我吧。

 

神灵啊,帮帮我吧。她的声音在如电风扇撩起的漩涡一般上升的空气里迎风而上,是多少年来积蓄而飞起的啊,她的声音,比等待了十年的鲲飞的还快。她大喊着,朝着某一位她不知道也不在乎的虚妄的神灵。在这个时刻,天地之间雄伟的摩天楼成为了羸弱的电话线,成了天神与莉莉之间的一位热线电话员,它听着莉莉的声音响起来,将她的声音收集,组成一组密密麻麻的电话音,然后,铃铃铃,传达给天上的神灵。可是,我暗自认为是没有什么用的。大钟就是一位神灵,他怎么会因为别人一声哀求而故意割下自己的头颅。在这些一片片贴着灰皮的天空中,神灵不动如山,未落下一滴怜惜的雨,任由莉莉叫喊着。

 

砸下去,砸下去,莉莉砸下去。

 

我想对莉莉说,不要再尝试了,我们走吧。神灵不会听到的。

 

但这个时候,红日挂在高空中,将莉莉的拳头莉莉的手心莉莉的鼻尖映成了一片赤诚的红色。卓越的红把莉莉包围了,她听不到我说话了。她只是固执地喊着。

 

她的第九拳下去了。

 

神灵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一定是动了一下的。因为我看到,追逐着照耀着莉莉脸上的雀斑的日光闪烁了一下。在千百年间,它对着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的,充斥着福尔马林的未腐朽的,厮杀的夺权的苦苦生活的静止的疲惫的周而复始的,这样低低地慢慢地闪烁着,也许不会有几回吧。这一个时刻放慢了,莉莉的汗水和头发之间的间隔线没有了明确的分界,她脸上由于苦恼着而怂起的皱纹像高速公路上车轮碾过去的车印,她的牙齿由于愤懑咯吱咯吱作响;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直视着神灵,通过那有十万米长的天空。神灵无爱无喜无悲无恨,他无法理解来自人间的一个平凡少女的眼睛中沸腾的灵魂,他感到奇怪了了,却也迟疑了。他觉得惊奇也不想破坏其中令人惊叹的荒诞性。他和莉莉互相对视着,过了大概有十万年那么久的时长吧,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他叹口气说:真是没有办法啊。他令这个时空延长的如一百万年那么长,他在这充斥着沉默的呼吸和白噪音的一百万年之间做出一个决定,他说,好吧。

 

一百万年也是一秒以后,豁然开朗。在沙沙沙的白噪音之间。

 

第九拳,莉莉的第九拳。

 

大钟忽地,在莉莉的拳头下,轻轻地颤栗了一下。然后,响了起来。

 

没有从天而降的来敲响钟挖裂钟的斧子,钟已在莉莉的拳头下有自我意识般地响了起来,它的响声穿过我的手指和肠胃,在全城之中无限放大,我和莉莉必须捂住了耳朵以免被震伤,即使隔着十指我也听到它的声音一环又一环地和空气里的颗粒绑定落到地上。它是一枚没有杀害力的原子弹,所发出的威力刚刚好可令这座静止之城的公式开始飞速运算。

 

时间指向是十一点五十八,还剩下整整两分钟才到城市奏曲开始打拍的时间。但是指挥家已经举起了他的指挥棒,这一首曲子注定乱了套。

 

莉莉噗嗤一声得意地笑起来,我也噗嗤一声笑起来,这样一个也许将把城市协奏曲打乱的一拳,竟然是一个女孩子挥出的拳头,一定没有人能想到。她捂着拳头走到我身边,笑的不能够停止,但是似乎手又疼的像被震碎了一样,她于是就露出了一副又哭又笑的神情。我们趴在十九楼的天台,从十九楼震慑的高空中好奇地打量微型而狭窄的四方盒子发生了什么事。神灵在天上注视着我们,而我们作为庞然巨物在天台上窥视着城市。

 

我们看:少年模样的学生们如在一条无形的绳子上的蚂蚱般一步步地从学校走了出来,毫无疑问他们是严苛的军队,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来自城市的教导,他们是游戏里的黄金斗士。可是这一次不了,游戏改朝换代了,当他们迈出第一步时,他们兀自愣住了。游戏在静谧中不再是重启,它虎视眈眈地和他们敌视,而头顶上的钟原子弹般轰隆隆地扫射着全城,每一处原本城市交代的定点都站着一个和他们不尽相同的克隆人,匆匆地向前或向后。怎么办呢?他们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轮回不是轮回了,周而复始的提示词渐渐消逝在荧幕上,十二点的黑梅花或红心失灵了。他们跌跌荡荡地在原路徘徊砸着舌,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和永生问题。而他们的拥挤毫无疑问阻挡了他人的前路。一支军队,一支蓬勃旺盛的少年团,在路中央之间。前面是被拦住的人,后面是不知所措的人。游戏被破坏了,病毒植入。少年和成年人慢慢地拥挤在了一起,谁都想进行自我复位。嗡嗡嗡嗡。他们是游戏里被卡住的主角。有数十万人,在十九楼与十九楼之间赋闲。“请让一让!”冷掉的披萨被高高托举在外送员的手中,住在一座电梯公寓里的二十五岁的独居女郎还在电梯口等着他,在她原来的命运里,拿走披萨后的一分钟,一个杀人犯就闯入了这里,她本来可以避免刀光剑影和江湖。可是游戏没有重启,它的存档出了问题,它在将她逼上梁山。“请让一下!”每个人都在喊。情况越来越糟了,少年人试图穿过成年人的围墙,成年人将少年人抓住扔到一边,警车和救护车堆积着,呜哝呜哝地叠在了一起。人群之间冒出了烟雾,张牙舞爪的猫试图咬不知是谁的手一口。黑影与黑影,黑发与秃顶,他们像肉片一般叠在一起。“请让一让!”十万人的声音,像一只合歌。这是世界末日吗?

 

萝丝,萝丝保佑我们。你看我们这糟糕的地方啊,和你1997年的那架荧幕上的泰坦尼克号似的。

 

莉莉在我身边畅快地微笑,她的微笑是恶意的吧,但此刻显得很甜美,她亲密地说道:“我的故乡哟,我的故乡哟……”

 

我的故乡哟,我美丽的故乡哟。我甜蜜的故乡哟。

 

当天夜晚电视八点二十开始播城市的夜间新闻,莉莉兴致昂昂地坐在了电视面前要一探究竟,她在十九楼上做了一回神明,她想要看这个城市对她今天所完成的事所下的定义是什么。电视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的笑容糅杂着喜悦、兴奋,还有一些酷;这些酷是神灵特赏的,证明了她是一个意外和奇迹。此时她想要看看原子弹击沉后的新世界,她想要听城市状似清醒的嘶声呐喊和呼鸣。于是电视就照做了。在新闻的一开头,主持人就报道了这件事。主持人说:今天中午,城市中心发生了混乱……并展示了图片,图片在电视上压缩着,就像我们从十九楼上看下去的一样,每一个人都是白蚁,没有人正对着镜头,克隆人和非克隆人的眼神惊恐。莉莉于是微笑起来,是“噗嗤”一声地微笑起来,听起来很不文雅,但是快乐极了。但是这笑容持续了两秒左右,就消失无踪了。因为在主持人快速报道完这件事后,话题就被转开了。城市中心混乱这事,差不多持续了有十五秒,十五秒之后,它就不得不在之后的新闻的催赶下匆匆退下,尽管它想唱的那只歌还没有真正地为世所知:世界末日哟/世界末日哦。

 

莉莉的脸和电视机几乎快贴在一起了,她的五官甚至流动着属于电视的特有的电波的痕迹,她的下巴直直伸着,像是不相信一样地和电视机对立着。此时天刚刚好下雨了,雨一下一下地冲入了我们的蟑螂屋,在地板上吐出在隔壁吞噬的ktv专用的苦涩的霓虹板的光芒。我对莉莉说:下雨了。却发现她根本不回答我。她仿佛是到了静谧的最高境界,或是打通了游戏的最后一关,浑然不知地在放空着。这场雨川流不息地落下来,落在了我们的屋檐下,莉莉于是也川流不息地在这无声的世界中奔腾。无法进入。她如梦境。她的手终于在之前的期待中垂下了。

 

 

之后她变本加厉地疏离这座城市,到了最后,她开始想要快快地逃离它。那之后,我们也再也没有去过钟楼,因为那里被锁起来了,有二十个保安警戒,我们怕被抓住。而且,那座青铜钟,也不会再一次被拳头敲的响了,斧头看管着它。神灵在一百万年内给了你一个机会,那么剩下的九百万年,他都不会再答理你了。他对人类的出乎意料的爆发的沸腾已经有了认识,就不会再感到新鲜。

 

“莉子啊,你在听吗?”莉莉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外太空传过来。她的眼睛在朦胧的灯光衬托下宛如一只雏鸟。她打破了我的联想,我的回忆随之崩塌,神灵消失、莉莉的嗤笑声隐去,记忆的海市唇楼在一片星云里消失,它回到外太空,由他人存档一千万次。

 

我说道:“我在听啊。”

 

她狐疑地望着我,最终却放弃了某一样东西似的,露出了近乎完美的笑容。也许是明天的逃走计划令她太兴奋了吧,她回答我道:“那好吧。我们也差不多该睡觉了,明天要早起好好准备啊。”灯被莉莉关上了,于是在这一片近乎于赤诚的黑暗里,我只能通过自己的瞳孔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她几乎是纤白的若有若无的轮廓在唯一一点月色里发光。

 

 

莉莉就这样睡着了吗?我想。但是不质疑。我在黑夜里睁着眼,毫无疑问地听到了来自钻石星云外的回响和白噪音。当莉莉睡着以后,我于是便又从九百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归返到了我的星球,我在静谧中热泪盈眶,在喧嚣的黑色系的宇宙里来去自如,穿梭不停。我想到了过去,想到了令人屏息垂头的默然的过去,那一定是我在静谧中唯一一点可以找到的自在的静谧吧。当我伸出手要将它纠出时,我自己却被卷入了,我被困住了?没有。我打量着那一点静谧。是在一家电影院吧。那古旧的设施和几十个相依为命的板凳,当我绕进去时不得不经过的售票员的身旁,身穿汗衫的老头躲藏在一片萧瑟的白布里假装那是最新的设备,实际上在十年前它就停止了自身的生长。我坐下,尽情呼吸着来自这四面高墙的跃起的乌色的粉尘的气息。我的身旁不知何时坐了莉莉。但我们无需再问。我们都饥渴地盯着大荧幕。Rose、rose,来自泰坦尼克号的Rose,我们被淹没在北冰洋蓝色的冷酷的冰川下,唯一一点知觉是脸颊上滑落的泪水。Rose。自由的、端庄的、拥有漂亮嘴唇。

 

但是,当我和莉莉明日夜晚偷了爸爸的货车离家而去再经过曾经载漫了rose的电影院时,我们将悲怆地发现那家电影院已化为乌有,它成了一堆无所尽用的石头堆和拖拉机,就连在它的门前摆着的售卖饮料的小摊子也衷情自杀,它在十年前便做作却悲壮地倒下。这座城市的最后的希望,被原子弹扫射后留下的唯一一点神灵的遗迹与智慧,便这样静止着,从一九九九年的某年某月某日无星无光的日子开始,一直到二零某某年的我们离开的今日。这里是一个漩涡黑洞,记录着神灵和城市的命格。

 

于是我们向前,向前,再向前,车速达到最高码,我们尽力地在夕阳西下时奋力地使出自己平生的最后一份力气,那是在被羞辱时被迫留下泪水时积攒下来的少年的力量,城市在背后惊声尖叫,我害怕地捂住眼睛,谨听神明的指导: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观。但是当我们抵达长长的流动的最嚣张的如银河一般繁密的隧道时,我们忍不住与城市一同发出斧头般沉重的呐喊。我们穿越着、穿越着,感到那是毕生的力量。可是当我们跨越隧道后,我们的激情渐渐减退了下来,天空暗沉,连唯一的一点城市中心的高楼也不见。我们局促地站在路中央,发现车只剩下最后一滴汽油,于是我们不得不在刀尖般刺骨的风中走向加油站请求加油。当加油时,莉莉站在车前,我站在车后。莉莉如一只兀自沉思的野外的猎物般打量着加油站,如同第一次认识其一般。当她的眼睛与我遥遥相望时,我听到了宇宙之外钟声的再一次回响。她说:姐姐,我们真的要离家了吗?

 

我颤栗起来,如众生。在这破损的加油站和相当厚重的灯光里,我的瞳孔却涣散着直到最后眼睛才焦距到了加油站的外延,我看到我们刚刚经过的隧道现在却如荧光硕硕的一只虫卵。丑男。我突然想起了丑男。丑男的鼻孔丑男的眼睛丑男的眼泪和丑男的书。他的书诡谲地在丑男的脸上呈现出来,如一个琥珀终于挣扎出土地和岩层。他的书割破他的脸、他的鼻子、他的眼睛,却唯独没有割破他的眼泪。它欢快地领着丑男进入康庄大道。它伪装着假装自我是凋零的一座史前的银河和史前的地球,用最美丽的虫洞与我们对视。

 

我回答莉莉道:是啊。内心却想道。

 

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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